石楼述异

零、石楼
“喂,你好。请问是庄先生吗?”
“是我。你是?”
“我姓许。是这样的,我在网上看到了庄先生的租房广告,想来看看房子。不知道庄先生这两天有没有空?”
“……这周五下午我在家,你可以那时候过来。”
“好,那我大约两点会到。打扰了……嗯,最后可以跟庄先生确认一下地址吗?”
“东区141号古灵苑‘石楼’202室。”

壹、梦非梦
古灵苑,正如这名字一样,随处有着岁月的痕迹。老房子大都不高,七八层就到顶了。倒是那些树,一棵棵长得像是要连到天上去,古朴而有生气。
即使是第二次来到这里,许慕远还是忍不住惊叹于此地草木之盛。在这个楼房动辄十几层、寸金寸土的时代,竟有这样一隅天地,实在难得。
许慕远拖着行李箱,走了两分钟,拐到了所谓的“石楼”之前。
这“石楼”一共只有五层,位于整个古灵苑的中心,而且这楼根本就没有门牌号,不可谓不古怪。
“啊,你是上次来看房子的那个人呐。”慢悠悠的声音从楼旁一棵柳树下传来,是个坐在藤椅上乘凉的男子。上次也见他在这里,明明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,却喜欢像个老头子一样在外面乘凉,真是奇怪。
“嗯,我已经决定住在这里了。”许慕远点点头。
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:“欢迎。”
“呵呵呵,谢谢啊。今后咱就是邻居了,我叫许慕远。”
“木生。”
“啊?”许慕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“快进去吧,有人在等你呢……”男子脸上笑意更深,越发神秘起来。
“对哦!我跟庄哥约好了的。”许慕远看了看手表,“差不多了,我们下次再聊,再见!”话音未落,这小子就已经拎着箱子蹿上了楼梯。
男子笑着摇了摇头,靠回了椅背上,眯着眼继续打盹。
这时,从底楼楼道深处走出一个人。他转头看向楼梯,口中喃喃:“就是他么……”

“喂,妈。”
“是,我已经把自己安置好了。”
“这地方不错,环境特好。”
“房东?你说庄哥啊,他也在念书,算是学长。挺严肃的,是个正经人。”
“房子哪来的?说是家里人留下来的。哎,妈!你问这干嘛?”
“妈,我知道你担心我,但也不用这样,你儿子又不是傻。”
“我错了,我错了,妈。您说的都对。”
“嗯,嗯,记住了。你挂电话吧,晚安。”
许慕远放下手机,长出了一口气。今天收拾东西,一下午就没停过,晚上终于能放松一下了。
他启动电脑,登上歪歪(语音聊天软件)。一进房间,就有好多人刷着屏跟他打招呼。
在网络上呢,许慕远就是那个在M站(弹幕视频网站)小有名气的游戏实况主“蜂蜜蛋糕〇”,所以他来到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也没有住校,主要就是怕录视频会打扰到别人。
“圆圈儿搬完家了?”正在麦上的栗子说。
“是啊,终于理完了。”
「诶诶?!圆圈儿搬家了???」有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公屏表示非常惊讶。
「上面的最近没来吧,圆圈儿要去东区读大学了。」
「诶——?!」
“玩游戏吗?圆圈儿。”栗子问他。
许慕远瞅了眼时间,说:“算了,今天忙了一天累死我了,赶明儿吧,我录视频。”
“嗯,好好休息!”
“对了,有泪他没在吗?”
「啊啊啊!果然还是提到有泪了!」
「真爱啊!有泪大大在哪里?小圆圈儿在呼唤你啊!」
“呵呵,有泪大概在玩游戏吧,应该在的。”
说来也巧,许慕远的“扣扣”正好响了。
明月有泪「圈儿,你整完了?房子还好吧?」
马卡龙〇「嗯。你在东区吧,明天你带我玩玩呗?」
明月有泪「行啊,听说了一家挺有意思的密室,感兴趣吗?」
马卡龙〇「好哇!」
……

微博:
「蜂蜜蛋糕〇:明天去玩真人密室逃脱o((≧▽≦o) @明月有泪」

发了条微博,许慕远就下了。
大概是真的累坏了,头一沾到枕头就入了眠。
这天夜里,许慕远睡得很熟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处在一座山中。其下有弱水的深渊环绕,无波无澜,但纵使是一片落叶也无法停留在水面上。再向外是绵延不尽的烈焰群山,投物辄然。
视线又回到他所处的这座山上。山,似乎是座普通的山,风景秀丽,绿树成荫。但在这样的周边环境中的山,又岂会普通呢?
他向上望去,处在半山腰的他根本看不见山顶,也没有路,整座山都被苍翠的绿色所覆盖。
许慕远抬脚想要向山上走去,竟发现自己的身体如一片鸿羽,被清风托起,扶摇直上。
乘风而行不知过了多久,许是一旬,许是一瞬。忽闻琴声,宁静旷远之音回荡于浩然天地之间,古韵悠长。
许慕远心念一动,循声而去。见到一棵老松,斜刺向天空。老松下有一块巨大的青石,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,已被琢磨出圆润光滑、如玉一般的质地。
青石上盘膝坐着一名男子。男子身着水色的衣裳,一头墨色长发披在肩头没有束起,随风轻扬。男子的膝上摆着一张琴,一张七弦琴。许慕远不懂琴,但他也知道这低缓飘渺的“太古之音”绝非是什么平凡之物所能奏出的。
许慕远前踏一步,只听得一个突兀的泛音激荡而出。
随后,琴声消散。
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归于静寂。
甚至,连风都停息了。
琴弦被男子修长的双手按住。他抬眼看向呆立住的许慕远。
许慕远也望着他,男子瘦削的身影显得好远好远,却又能清晰地分辨出男子脸上的情绪。
那是三分痛苦,三分眷恋,三分不甘,还有一分……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隐秘。
他的脸上有两行血泪划下。
紧接着,七窍流血,触目惊心。
许慕远此时感受到一阵没来由的滔滔怒火瞬息间席卷心神。
两个字将脱口而出!

许慕远忽然之间醒了过来,但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。
刚才、刚才是……可恶,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揉了揉脑袋,想要放弃思考继续睡觉,却总听到一阵“嗡嗡嗡”的声音,恼人的很。
许慕远往被窝里缩了缩。那声音消停了一会儿,又开始吵。
他有些恼,清醒了一点,这才想起是手机收到短信了。
都这时候了,谁这么有空给我发消息啊……
许慕远摸到了手机,眯着眼看完了屏幕上那行短短的字,顿时就没了睡意。
「翻个身,你压到我了。(^-^)」
这这这这什么意思啊?这句话太莫名了吧,还有那笑脸忒恶意了啊喂!但是为毛我突然觉得好阴冷啊。不不不,一定是空调设的温度太低了的缘故,这信息一定、一定是恶作剧!没错没错,开玩笑的而已,快睡吧。
许慕远丢了手机,抹黑在空调遥控器上摁了几下后就躺回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球。

就在许慕远终于又进入了梦乡的时候,在石楼的另一处发生了这样的一段对话:
“似华,你这么做就不怕你家大人生气?”
“哎呀,我不是已经打断了嘛。小木木你可千万别告诉大人啊!”
“你呀,怎么活了这么久还是这幅小孩子心性。”
“我只是小小地惩罚他一下嘛,谁让他……你看大人多伤心啊,我看不过眼嘛。”
“你家大人都已经把这些事忘记了,你也别太在意,都过去了。”
“好啦,我明白的,我还是很喜欢他的啦……”

当然这些是许慕远所不知道的事,而他在石楼的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
贰、为凶作伥

早上,许慕远是硬生生被热醒的。被子早就不知所踪,又看看空调上显示的“32”,许慕远想起了昨晚晚上发生的诡异事件,不禁打了个寒战。他摸出手机,却找不到那条短信的记录了。

……许慕远呆了十几秒后,决定放弃深究这件事情。

嗯,无知是福,无知是福。

许慕远这么给自己催眠了几遍后,平静地去冲了个澡。

昨天庄简年,也就是房东,说过最近要顾一个实验,可能几天都不回来。所以当许慕远出了房门没看见人也没觉得奇怪,自己随便弄点吃的后又回了房间。

现在他也没心思录视频,就打开《菲斯帽》放松一下。


 
2 
 

逐光

他出生在黑暗中。

他属于曜之一族,阳光是他们的空气,他们的生命,然而他却不幸地出生于黑暗中。

族人们总会同情地看着他说:可怜的孩子啊,怕是活不过五岁吧。

他听到了那些话,却没有理会,只是沉默地独自一人跋涉。他相信遥远的某处有他最需要的东西,光。他只是想活下去。

他走得非常辛苦。那周身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一般阻挠着他。黑暗像是浓稠的沼泽,使他的四肢沉重不堪。黑暗也像是茂密的荆棘,令他遍体鳞伤。

偶尔,他也会想问,为什么是自己要承受这一切呢?但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他。

只能说,“不幸和幸运一样,都需要有人去承担。命运嘛,休论公道!”

于是他仍旧一个人不吭一声继续走着。他努力地让自己活下去,活得像一个普通人。

一天,两天,十天,一年,五年,二十年……这条从他出生开始的艰难的路,他走了二十年,为了能够活着。

他没有一天是轻松的,但他还是活到了现在,打破了出生时就被断定的命运。

渐渐地,旁人看他的目光从同情可怜,转变成了惊讶钦佩。他无疑是个奇迹。

有人问他,一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?我们为什么要忍受那么多痛苦?

他一时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。过去,他或许会回答,活着不为什么,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。他将“活着”作为一项伟大的事业,而此时却也对以上观点产生了质疑。

亲人会死去,朋友会背叛,梦想会破灭,信仰会崩塌,将“活着”的希望寄予其中任何一个,都是靠不住的。那么究竟什么力量牵引着他向前呢?

在又一个痛苦煎熬的日子里,他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。

他回看过去走的路,那些他所忍受过的黑暗施加在他身上的疼痛与磨难,不都是为了活着吗?若他现在停下了脚步,向命运屈服了,那从前吃过的苦,受过的罪,所有所有付出的代价,就全都没有意义了。如果是这样,会甘心吗?

他不甘心。

是的,“也许,人们的坚持,往往不是因为相信未来,而是他们不想背叛过去。”

他能做的,仅仅是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,绝不能回头。

然而,疲劳与疼痛依然时时侵蚀着他的身体、他的神经。最终,他还是不堪重负地倒下,始终没能找到光所在的地方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远方,然后平静地闭上双眼,慢慢停止了呼吸。

最后的最后,人们看见,在黑暗中出现了一缕光,虽微弱却坚定地存在着。

 

真正牛逼的,不是那些可以随口拿来夸耀的事迹,而是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微笑的凡人。——程浩

天堂未必在前方,但地狱一定在身后。——程浩


 
2 
 

假如末日来临

2012年12月14日,研究所休息室。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,摘下眼镜,揉了揉酸涩的双眼。

“老师,你知道过两天就是今年的成人礼了吗?我记得老师的儿子今年就十八了吧?”一个青年走近休息室,递给男人一份报纸。报纸上报道了这次成人礼马拉松比赛的准备情况。

男人接过报纸,喃喃说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他从来没跟我提过,事实上,他现在很少跟我说话了。”

“老师不如趁此机会去看看他吧?他会高兴的,说不定就原谅你了。”青年笑了笑,又想起了什么似的,笑容一下子垮掉了,“毕竟快要没有时间了……”

“是啊……”男人应了一声,眼镜紧紧盯着报纸上的另一篇报道——“希望9号”航空飞船将在12月20日发射。

2012年12月16日,X广场,成人礼马拉松比赛的起点和终点。男人匆匆赶到这里的时候,比赛已经开始了,年轻的选手们都已经出发了,广场上聚满了家长。男人站在一边,点了一支烟,静静地一个人待着。

男人其实有些害怕到这里来,他愧对儿子,也愧对死去的妻子。这些年来,他一直忙于研究,妻子去世的那一天他没有陪着她,也没有好好照顾孩子。他一直不知道儿子的心思,不过他猜,儿子是怨他的。

比赛还在进行着,等待的父母很正在奔跑的选手们一样难熬。男人又点起了一支烟,他想到了从前,妻子还在的时候,儿子还年幼的时候。他忽视了儿子的成长,转眼间,儿子竟要参加成人礼了。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能照顾自己了?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寡言?是妻子去世后吗?他不知道。自己真是个失败的父亲,他想。

广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,原来是有选手率先完成了比赛。男人向那边望去,不是儿子。那个拿了第一的少年一冲过终点线,就有一对夫妇凑了过去,给他擦汗,扶他休息,少年笑得很灿烂。男人看着,不禁叹了口气。

陆陆续续又有几名选手来到了终点。男人不再抽烟了,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处,就像周围许许多多的父母一样。

选手们大多都回到了终点,但男人还是没有等到儿子,他有些担忧,儿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?他能跑完全程吗?男人想起儿子的身体从小就不太好。

不知又过了多久,男人终于看到了儿子。儿子的脸色很难看,两片薄唇死死地抿着,毫无血色,略长的黑发别汗水浸湿,一丝丝贴在脸上。他跑得不是很稳,男人注意到儿子的膝盖上被擦了两个口子,只做了最简单的处理。男人很心疼,但他只是站在终点线,看着儿子艰难地跑着。

少年早就觉得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终点,他一定要跑到终点!终于,终点到了,那一瞬间,他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全被抽走了,身子一软,就往地上倒去。但他没有摔倒地上,一双有力臂膀扶住了他,他勉强睁开眼,竟是父亲!

“爸!”他惊讶地叫了起来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他的嗓子已经干涩得说不出话了。男人冲他点点头,扶着他走到一边坐下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少年稍微缓过了劲,但他内心的波澜并没有平静下来,他那将研究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父亲居然会放下工作来看他!

突然,少年的脸上一阵凉意,他一惊,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男人将手中的易拉罐贴在了他的脸上。少年接过易拉罐,那是一罐啤酒,他疑惑地看向男人。

男人拍拍少年的肩膀,说:“已经是大人了。”少年心一热,于是拉开拉环,抬头灌了一大口,却被呛到了,咳嗽不止。

男人忍不住大笑出声,拍着少年的背帮他顺气。少年先是有些尴尬,瞪了男人一眼。后来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两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。少年垂着头盯着易拉罐若有所思,看了良久突然出声:“爸,下礼拜……我们俩一起去看看妈吧?她的忌日到了。”

男人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,呆了一会儿才回答道:“好……”

当晚,男人坐在书房里,打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封信,上面写有“邀请函”的字样。他又看了看,就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它,扔进了烟灰缸。火光中,男人一贯面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。

2012年12月20日,航天基地。青年正着急地东张西望,一个工作人员来到了他的身边,举着一个信封,说道:“这是博士给您留的信。”

青年迫不及待地拆开信:

孩子,我还是不能就这样离开这里。我为了这个研究放弃了太多东西,如今我才明白,有远远比研究更重要的东西。我知道,现在恐怕已经晚了,但至少,我要来这最后的时刻守着我的妻子和儿子。研究的事我就把它交给你了,我相信你能替我完成它的。”
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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